宁波材料所 札记首页

从万米深海到极地冰原,以“强耦合”书写青春担当

2023年第一次参加课题组组会,我的导师——毛飞雄研究员没有讲数据,没有讲论文,先给我们看了一张照片。几位科研人员皮肤晒得黝黑,在海上顶着台风边缘的暴雨,正抢收一组腐蚀挂片。毛老师说:“你们将来要做的实验,不只在实验室里,更要在南方盐雾弥漫的海岛和在万米高压的深海。必须摸透真实工况下材料从完好到失效的全过程,才能拿出真正可行的防护方案。”

那时候我刚本科毕业,对“海洋材料”的理解还停留在课本上的基本概念。我以为科研就是把图画得漂亮、把曲线拟合完美,然后发一篇不错的论文。可那张照片里暴雨中的背影告诉我,科研远没有那么简单。

真正让我开始理解这张照片的,是后来参与深海实海挂片的分析工作。一批在深海6000 米下暴露一年的样品被送回了实验室,我负责整理和初步观察。当我把它们从包装里取出来的时候,完全愣住了——样品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坑洼,有的边缘已经层层剥落,甚至有几块直接从中间断裂。而在实验室相同条件下做的对照样品,仅仅出现了轻微的点蚀。

我拿着两块样品去找毛老师,不解地问:“为什么差别这么大?”毛老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那块损伤严重的样品,指着边缘一处不规则剥落,又指了指表面一层薄薄的生物黏液,对我说:“你看这不是单纯的腐蚀,实际环境的高压、高盐、微生物附着、洋流变化,是同时作用的。它们叠加在一起,破坏速度远大于实验室里任何一种单一条件的测试。”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组会上那张照片。那些冒着暴雨抢收样品的科研人员,他们是在保存材料在极端环境条件下失效的真实数据。没有这种在风雨中的坚守,实验室里再完美的曲线都只是纸上谈兵。

从那以后,我开始真正参与到团队的“多因素强耦合损伤”研究中。2025 年,我们团队在国际上首次将新型聚肟氨酯防污防腐一体化涂层成功送至7730米深海并取回,经过长达184天的极端环境考验,涂层依然保持有效。我有幸参与后续的数据分析工作。连续几周面对海量数据,每一个数据都要反复核对。加班到深夜是家常便饭,有时候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曲线,眼睛酸涩得几乎睁不开。

有一天晚上,毛老师路过实验室,看我还在加班,笑着问了一句:“苦不苦?”我摇了摇头,但忍不住又问了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毛老师,我们花了这么大代价,从材料设计到深海布放,再到这么长时间的数据分析,就为了验证一个涂层,值吗?”

毛老师收起笑容,很认真地看着我说:“万米深海的压力就是在指甲盖上放一辆坦克。在这种环境下,材料的界面会发生什么变化?涂层还能不能粘得住?全世界都没有现成答案。国家的深海装备要下去,材料过不了关,一切都是空谈。”

我没有再说话。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想了很久。照片里的风雨、眼前的数据、毛老师说的话,忽然串成了一条线。我意识到,我处理的每一个数据点,其实都是未知领域的一块拼图。从七千多米到一万米,从“能用”到“可靠”,靠的就是今天这些看似琐碎的加班、核算、验证。这不是为了发论文,而是为了回答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我们的材料,到底能不能用?

去年下半年,我又跟着团队参与了一项跨海大桥水下桩基的智能检测工程实践。浑浊的水流、复杂的潮汐、桩基表面的附着物,让传统的检测手段根本无法完成。我们自主研发的水下检测机器人搭载着高清水下摄像头和三维成像声呐,一次次下水调试。为了捕捉一组关键数据,我们在现场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从下午一直干到第二天凌晨。当第一组厘米级精度的缺陷图像传回控制台时,整个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响起了欢呼声。

我站在嘈杂的风机旁边,看着屏幕里那个在浑浊浪流中稳定作业的机器人,忽然想起王立平研究员说过的一句话:“科研人员的履职,就是把实验室里的成果,转化为服务国家战略的创新实践。”从前我觉得这句话很大、很远,那一刻我觉得它很近、很具体。我们做的每一组数据、每一次下潜,最后都会变成守护大国工程安全运行的可靠力量。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这一代科研人和当年的“两弹一星”前辈们有什么不同,又有什么相同。不同很明显:条件好太多了,我们有先进的设备、充足的经费、畅通的国际交流。但相同的是,我们都在攻克“卡脖子”技术。当年是原子弹、导弹、卫星,今天是深海万米的防护材料、极地低温的破冰涂层、南海岛礁的长效防腐。名字变了,但那种“国家需要什么我们就做什么,而且要做好”的精神,一直没有变。

如今,我已经渐渐习惯了在实验室里加班到深夜,习惯了在数据遇到异常时反复推演、从头再来,也习惯了在遇到困难时想起那张照片里暴雨中的背影。那张照片我一直存在手机里,它不是一张普通的科研工作照,它是我科研道路上一盏不灭的灯。它提醒我,真正的科研不在纸上,不在漂亮的曲线里,而在风雨中、在深海里、在国家最需要的最前沿。

胡修齐参加2026年腐蚀防护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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